2026年8月13日，哪吒汽车南宁生产基地的一批造车设备第二次司法拍卖结束。

起拍价从第一次的6030.79万元降至4824.63万元，仍然无人报名。

四年前，属于哪吒的数字完全是另一番样子。

2022年，它交付152073辆汽车，超过蔚来、小鹏、理想，成为当年造车新势力的销量冠军。

也是那一年，它亏损66.66亿元。

掌声和失血，发生在同一年。

第一名那年

哪吒最初做对过一道很难的选择题。

做这个选择的人，是时任哪吒汽车CEO张勇。2018年，他从北汽新能源加入合众新能源；更早之前，他曾任职奇瑞新能源汽车，担任常务副总经理。

张勇后来回忆那段创业初期，说公司当时只有一个产品、600多人，没钱，也没多少资源。

蔚来、小鹏、理想已经在大城市争夺用户。哪吒没有挤进同一条赛道，它把车往更低的价格带做，把渠道往更下沉的城市铺。

张勇把那段时期形容为“边打边换轮子”。先让车跑起来，再在实战里补研发、制造、渠道和团队。

哪吒V、哪吒U很快找到了一群用户。对很多三四线城市的家庭来说，一辆纯电汽车第一次进入了可以认真比较、认真考虑的价格范围。

至少在智能硬件投入上，那时的张勇很强调克制。张勇谈过，有些昂贵的智能硬件，没有必要过早装进车里，让消费者为暂时用不到的技术付钱。钱有限，用户在哪里，产品就做在哪里。

2021年，哪吒销量快速上涨。2022年，继续往前冲。资本也来了。

当年7月，哪吒完成D3轮融资，整个D轮累计融资接近100亿元。年底，152073辆。销量第一。

一个从下沉市场一路冲出来的品牌，第一次站到了“蔚小理”前面。

但就在这一年，另一组数字也在往前走。2021年至2023年，哪吒累计亏损183.73亿元，毛利率始终没有转正。

第一名那一年，它已经碰到了下一道题。低价车型帮助它做大规模，也把利润问题推到了面前。

张勇给出的下一步方向很明确：向上，出海。

2022年7月31日，哪吒S正式上市。这是一款被寄予厚望的车。张勇给它定下很高的标准，月销量超过1万辆才算“及格”，超过2万辆才算优秀。

这样的目标放在当时，并不显得突兀。公司还在高速增长，融资还在进入，团队在扩张，销量第一近在眼前。过去几年的经验一直在告诉他们，只要找到正确的市场，再快一点，也许就能跨过下一个门槛。

只是汽车已经开始进入另一段路。

他看见了问题

哪吒S没有跑到张勇预想的位置。据新闻统计，2023年哪吒S全年销量约2.4万辆，平均每个月约2000辆。后来推出的哪吒GT，同样没有成为想象中的爆款。张勇甚至公开向网友求助，这么好的产品，怎样才能卖到月销5000辆。

这一年，哪吒全年交付127496辆，同比下降16.16%。一年前的销量冠军，掉到了第五。

2024年1月2日，张勇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做了一次检讨。他说：“2023年做得不好。”

随后，他把问题一条条摆出来：新老产品切换节奏乱；新产品定价太高，后来虽然降价，窗口已经过去；亏损产品减产；传播方式老旧；营销总部集权，管理又弱。

两名营销高管被调整，张勇亲自兼任营销公司负责人。张勇在那次公开复盘中写道：“营销系统全体起立，重新上岗。”

360创始人周鸿祎也下场了。他批评哪吒营销“自嗨”，建议团队向小米、向雷军学习。张勇很快回应：向雷军学习，“不丢人”。从那以后，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直播间、发布会和社交媒体上。

问题摆到了明面上，纠偏也开始了。营销只是其中一道题，另一道题更难。

2023年10月，张勇谈到新能源汽车价格战时，说过一句很重的话：“卷到最后大家都血亏。”

他担心，持续的巨额亏损会打乱企业经营，钱都耗在价格战里，技术、海外和体系能力就没有足够的投入。

半年后，到了2024年4月，他再复盘哪吒上一年的销量下滑，又提到另一个原因：2023年，哪吒没有深度参与价格战。

两句话隔了几个月。放在一起，几乎就是哪吒当时的位置。

跟，现金继续流出去；不跟，销量继续往下掉。

往下，原来的价格带越来越拥挤；往上，哪吒S和哪吒GT还没有把品牌带到新的位置。

2024年春节后，哪吒最终还是跟进降价，多款车型价格调整，最高降幅达到2.2万元。

一边是销量，一边是毛利。再往外，还有研发、渠道、海外、供应链。

哪吒仍然需要往前走。可它能够选择的路，已经比两年前少了很多。

当掌声停下来

2024年下半年，哪吒的问题开始成片出现：工资发放异常、裁员、供应商欠款、生产受到影响，融资越来越难。

张勇也慢慢从公众视野里消失。这个曾经频繁更新社交媒体、直播、回答网友问题的CEO，连续两个多月没有公开露面。

2024年12月6日，哪吒确认，张勇不再担任CEO，转任公司顾问。创始人方运舟重新站到前台。他在给员工的信中承认，过去两年，公司在战略、组织和管理体系上暴露出一系列问题。

一个月后，哪吒桐乡工厂传来“复工”的消息。工人重新回到厂里，厂门开了，生产线还在那里，但车没有重新开出来。

媒体采访到的一名知情人士说，工厂缺少零部件，到货很少，补上以后也没有办法继续生产。工人回来以后，“主要就是打扫卫生”。

这可能是哪吒整个故事里最安静的一幕。没有发布会，没有销量排行榜，没有百万辆目标。一座汽车工厂里，生产线还在，工人也回来了，只是造不了车。

2025年3月，哪吒原本推进的E轮融资没有按计划落地。当时，公司投前估值已经下降到60亿元。几个月后，2025年6月12日，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合众新能源破产重整案。

写在最后

很多企业的失控，并不是突然发生的。过去有效的方法还在继续，市场、用户和竞争环境却已经变了。越是曾经成功，越容易相信原来的经验还能把自己带向下一个阶段。

《易经》中说：“亢龙有悔，盈不可久也。”它提醒的并非不要向前，而是走到高处之后，更要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，看见变化，也知道进退。

这也是今天企业经营者仍然值得学习《易经》的原因。经营每天都在面对选择：什么时候该进，什么时候该停；什么应该坚持，什么必须改变。

看懂变化，辨清时位，在变化发生之前重新作出选择，或许比一味向前更难，也更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