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489年,孔子63岁。

他带着弟子周游列国,走到陈、蔡两国之间。楚国听说孔子贤能,派人来聘。孔子正要动身,陈、蔡两国的大夫却慌了——他们心里清楚,孔子的主张直指诸侯权臣的弊病。若楚国这样的大国重用孔子,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

于是,两国派人把孔子一行围困在野外一处破房子里,不让他们走。

七天,粮断了。弟子们饿病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可就在这样的处境里,孔子依然讲学、诵诗、弹琴唱歌。


弟子们越来越不理解。

终于,子路忍不住了,来到孔子面前:“君子亦有穷乎?”

老师,君子也会陷入这样的绝境吗?

孔子回答: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”

君子当然也会陷于困境。区别在于:君子在困境里守得住自己,小人一旦陷入困境,就容易失去原则。

孔子知道,弟子真正困惑的不是“君子也会陷于困境”。他们想问的是:我们明明走的是您教的这条路,这条路没有错,为什么现实却一直不给我们回应?难道是我们的道错了吗?

于是他依次叫来子路、子贡、颜回,问了他们同一个问题:“吾道非邪?吾何为於此?”难道是我坚持的“道”错了吗?我们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?

这句话表面看,像是孔子也在怀疑自己。其实恰恰相反,这是一个有定力的人,在困境中重新叩问自己。


子路的回答,大意是:是不是我们仁德不够,所以别人不信任我们?是不是智慧不够,所以别人不让我们通行?

这是一个很自然的答案。遇到问题,先反省自己。

工作没做好,我们会想:是不是我能力不够?

升职没成功,会想:是不是我还不够优秀?

一段关系出了问题,会想: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?

孔子却反问:如果仁德的人一定被信任,伯夷、叔齐为什么饿死在首阳山?如果有智慧的人一定通达四方,比干为什么会被剖心?

孔子不是让子路停止反省,而是在提醒他:当外界给不到我们正反馈的时候,不要着急否定自己。反省本身没有错。真正危险的是,事情一旦没有按照期待发生,我们就开始顺着结果往回推:既然结果不好,那一定是我不好


子路若有所思,退了出去。子贡进来。

子贡的回答更现实:“夫子之道至大也,故天下莫能容夫子。夫子盖少贬焉?”

老师,您的道太大了,所以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容纳您。老师是不是可以稍微降低一点标准,让别人更容易接受?

这个答案,是不是也戳中了很多人?一件事情,坚持了很久,却没有正向结果。于是,我们忍不住开始想:是不是我自己要求太高了?是不是我应该现实一点儿?先低头、先妥协,先被认可再说?

可孔子说:“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,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。”

好农夫能耕种,却不能保证一定有好收成;好工匠手艺高超,也不能保证作品让所有人满意。

换句话说,你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,却不能要求这个世界一定按照你的期待回应你

如果为了被接纳,不断降低自己的标准,最后得到的也许是认可,却可能失去了自己的“道”。

所以,孔子对子贡说:“赐,而志不远矣!”子贡,如果为了求得现实的容纳就不断降低自己的标准,你的志向,不够远大啊!


子贡出去,颜回进来。

颜回的回答,让孔子终于欣然一笑。他说:老师的道确实很大,所以天下暂时容不下。可是,不被接受,又有什么关系呢?

“夫道之不修也,是吾丑也;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,是有国者之丑也。”如果我的道没有修好,那是我的问题。如果我的道已经修好了,却没有被采用,那是当权者的问题。

我能改变什么,和我不能决定什么,是两回事。这不是逃避责任,而是明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。自己的道有没有修好,我负责。自己的德有没有长进,我负责。自己的事情有没有尽心,我负责。

至于别人接不接受、环境给不给机会、结果什么时候出现,这些不完全由我决定。如果自己已经尽力,而现实依然没有按照期待发生,也不必因此彻底否定自己。

孔子听完,会心一笑。甚至开玩笑说:“如果你以后有很多钱,我愿意给你当管家。”


后来,子贡出使楚国,楚国派兵迎接孔子,陈蔡之围解除。孔子又继续上路。他的政治理想,没有因为这一次脱困,就马上实现。

“困于陈蔡”的故事,流传了下来。它让我们看到不只是一个困境中的孔子,更是一个人在现实没有正反馈的时候,如何做判断。

有人会想:是不是我们不够好?

有人会想:是不是我们标准太高?

有人会想:我的道有没有修好,这是我的事;有没有被采用,不全是我的事。

这三种想法,其实也是我们面对困境时的抉择。

人在迷茫的时候,很容易把自己的判断交出去——别人说你不行,你就开始怀疑自己;别人说这条路走不通,你就开始慌张。甚至我们在心里渴望有人告诉我们一个确定的答案,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困境,到底什么时候转运?

我们也会为了得到一个结果,慢慢降低自己的标准。

可真正重要的,也许不是确认“为什么”,而是先问自己:我的道,有没有修好?

一个人真正的绝境,不是暂时无路可走,而是自己的心乱了。很多时候,结果只是还没显现出来。所以,君子固穷”,不是处处遇到困境,而是在困境中依然坚守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