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10月31日，我们都会想起阳明先生。

想起龙场的风雨，想起他一生经历的坎坷与磨难，也想起那些读了许多遍、仍会在某个时刻触动我们的文字。

历史上的王守仁，有许多身份。他是官员，是统兵平乱的将领，也是一位开创学说的思想家，教化后学的教育家。后人敬仰他的功业，研究他的学问，称道他立德、立功、立言的不朽成就。

然而，五百多年后的今天，我们依然习惯，亲切地称他一声“先生”。

翻开《阳明先生年谱》和《传习录》，有时最令人动容的，倒不是那些显赫的功业，而是一些寻常小事。

1508年，先生被贬至贵州龙场。

那是他一生中极为艰难的岁月。初到龙场，随行者相继病倒。先生自己的处境已十分困顿，却仍亲自劈柴、取水、煮粥，照顾生病的仆从。

怕他们心中苦闷，他又作歌诗、说笑话，设法让他们宽心。

《年谱》写得简略，读来却觉亲切。一位身处逆境、苦苦求索的读书人，没有因为自己的艰难，就忽略身边人的苦楚。

后人常常讲起龙场悟道，却未必记得，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，先生还曾为生病的同伴煮过粥。

先生所求的圣贤之道，原本就不远离寻常人间。

阳明先生龙场遗迹

也是在龙场，前来追随先生求学的人渐渐多了。

他写下《教条示龙场诸生》，与学生以四事相规：立志、勤学、改过、责善。

说到“责善”，先生教导学生，指出朋友的过失，要出于忠爱之心，言语须婉转恳切，使对方愿意听，也能够改。若只顾揭人短处，使人羞愧愤恨，便失去了劝善的本意。

写到最后，先生却把话头转向自己：

“凡攻我之失者，皆我师也。”

“诸生责善，当自吾始。”

凡是能够指出自己过失的人，都是自己的老师。学生之间要相互劝勉、改过向善，就先从他开始。

一个做先生的人，竟如此坦然地请学生批评自己。

他并不认为，自己站在讲学的位置上，就可以免于反省、免于过失。他教学生改过，也愿意让学生帮助自己改过。

师生之间，原来也可以是这般彼此砥砺、共进此道。

十年后，还有一件事，让人想起龙场的这番教诲。

1518年，先生平定大帽、浰头诸寇，四月班师。

《阳明先生年谱》记载，先生举杯酬谢门人，说：

“感诸君助我，以此相报。”

门人听了，都很惊讶，便问先生为何这样说。

先生解释，自己每次登堂处理军务、施行赏罚，总担心有所失误，觉得有愧于诸位门人，所以不敢不谨慎。

即便处理完公务，回去面对门人，仍会觉得先前的赏罚有未尽妥当之处。

直到自己登堂行事时的内心，与面对门人时的内心完全一致，才能真正安定下来。

先生说，这便是诸位对他的帮助。

读这一段，令人感慨良久。

统兵平乱，赏罚决断，先生承担着何等重大的责任。他没有因功业而自满，反而时时审察自己，唯恐有所偏失。

尤其动人的是，他竟将自己在军务中的谨慎与省察，归功于门人的帮助。

这杯酒，感谢的不是寻常的功劳，而是师生之间那份无言的砥砺。

回头再读“诸生责善，当自吾始”，便知道先生并非只把这句话写在纸上。

他是这样教学生的，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。

阳明先生手书《咏良知》（局部）

《传习录》中，还有一段先生与门人陈九川的问答。

陈九川向先生请教：近来做学问，似乎已经摸到一些门径，却始终找不到安稳快乐之处。

先生告诉他：

“尔那一点良知，是尔自家底准则。”

紧接着又说：

“尔只不要欺他，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。”

这两句话，值得反复读。

先生告诉我们，良知原本就在自己心中，是辨别是非善恶的准则。

这并不是说，凡自己心中所想便都是对的。恰恰相反，正因为良知能够知是知非，我们便不能拿私心欺瞒良知。

知道是对的，就踏踏实实去做；知道错了，就认真改正。

心是身之主宰，每个人的人生选择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。先生可以为学生指点学问，却不能替他们经历人生的每一次抉择。

他所要唤醒的，是每个人心中本有的良知，使人学会自己明辨是非，修正过失，承担应尽的责任。

想到这里，似乎更能明白“先生”二字的分量。

先生留给后人的，不只是可以终身请益的学问，更是每个人心中那一份需要时时省察、认真遵循的良知。

我们敬先生为师，也在先生的教诲中，逐渐懂得以良知为师。

五百多年过去，山川改貌，世事翻新。

但人心中的许多难处，似乎并没有那么大改变。

很多时候，难的不是不知道对错，而是不愿承认自己已经知错。明知一件事不妥，却仍想为自己找个理由；明知自己有过失，却迟迟不肯认错。有时甚至越是精于思量，越容易替自己找到种种开脱的说辞。

这些时候，再读先生的话，便会想起那句“尔只不要欺他”。

先生并没有为所有问题准备答案。

他教人不欺良知，在事上磨炼。即使一时做不到，也可以从知过、改过开始，让这颗心一点点恢复原有的光明。 

那位在龙场为同伴煮粥、请学生指出自己过失、举杯感谢门人砥砺的先生，早已远去。

但他留给后人的这门功课，至今仍在继续，就在我们每天面对的人情事变里。

今天，再唤一声“先生”，我愿记着您的教诲：有过便改，见善则迁，踏踏实实地去做。

先生，诞辰之日，谨向您致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