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里，有一种不起眼的小器件，叫滤波器。

工信部《大中小企业融通创新典型模式案例集》显示，2018年，98%以上的手机射频核心芯片由欧美日供应。当时，无锡一家企业已经能够生产滤波器，却始终没有进入大型手机品牌的供应体系。

后来，一家国内手机企业投资了这家公司，并将其产品引入自身平台。2019年，该手机企业开始大规模采用这款产品。

一家企业原本已有的能力，因为接上一条产业链，开始转化成更大的市场价值。

顺着这个案例再看这些年的政策，会发现国家谈“链”越来越具体，其中也许藏着一条与下一轮增长有关的线索。

为什么“链”越来越重要？

2017年10月，国务院办公厅印发《关于积极推进供应链创新与应用的指导意见》。

文件对“供应链”的定义很具体：以客户需求为导向，以提高质量和效率为目标，以整合资源为手段，实现产品设计、采购、生产、销售、服务等全过程高效协同的组织形态。

这意味着，一条供应链要做的，是把分散在设计、采购、生产、销售、服务等环节里的能力连接起来，共同交付客户需要的结果。

单个企业效率再高，彼此接不上，整个系统依然会慢下来。

随后，国家开展供应链创新与应用试点。商务部公布的典型经验中，张家港建设供应链公共服务信息平台，把交易、通关、仓储、物流等原本分散的数据接口打通。

到了2020年，产业链供应链的稳定与安全成为更加紧迫的政策任务。4月17日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“六保”，其中一项就是：保产业链供应链稳定。

那几年，人们很直观地看到，一种原材料，甚至一个不起眼的零部件，都可能让后面的生产线停下来。

一条链要有效率，也要经得住波动。

2021年6月22日，国务院常务会议又明确提出，要发挥产业链中占主导地位的“链主”企业的引领支撑作用，开放市场、创新、资金等要素资源，带动“专精特新”“小巨人”等中小企业成长。

政策开始关注一个新的维度：一家强企业拥有的订单、技术、标准和场景，能不能成为更多专业企业进入产业的入口。

工信部优质中小企业梯度培育平台收录过一个上汽大众仪征的案例。

上汽大众仪征分公司向120余家中小企业开放应用场景、共享生产要素、搭建共性平台，并带动周边约300公里范围的汽车制造企业协作。

很多中小企业已经有技术，缺的可能就是第一次进入真实生产的机会。一个订单、一次测试验证，都可能让技术从“做得出来”走向“用得起来”。

链主的价值，开始体现在它能让多少专业能力接进来。

国家开始帮企业“接上”

有技术，有需求，为什么生意还没有发生？

有时候，原因很简单：双方此前根本没有接触过。

2022年5月，工业和信息化部等11个部门和单位联合发布《关于开展“携手行动”促进大中小企业融通创新（2022—2025年）的通知》。

这些部门和单位覆盖产业、科技、财政、金融、国资、市场监管、知识产权等多个领域。

因为企业之间要连接的，已经远远不只是一笔采购。

文件提出“七链融通”：创新链、产业链、供应链、数据链、资金链、服务链、人才链。

“怎么连接”，文件也写得非常具体。大企业可以“发榜”，中小企业拿技术来“揭榜”；大企业开放研发能力、仪器设备和试验场地；地方还要绘制产业链图谱，建立重点企业库、补链固链强链项目库和需求清单。

同一年，工信部联合国务院国资委、全国工商联推动“百场万企”大中小企业融通对接。

首场活动在青岛举行，140余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围绕海尔集团提出的需求进行对接，最终达成86项合作。其中约80%的合作，是双方第一次接触就达成的。

需求早就在那里，能力也早就在那里。差的，可能只是一次连接。

2023年，国务院国资委和工业和信息化部又推动中央企业产业链融通发展“共链行动”。

截至当年年底，中央企业围绕机床、移动信息、轨道交通、低碳冶金等领域举办13场活动，发布供需清单1000余项，签订合同5000余项。

而这样的对接一直持续到今天。

2026年5月，工业和信息化部、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国务院国资委、国家知识产权局、全国工商联五部门再次开展“百场万企”大中小企业融通对接。

这一轮政策直接点出机器人、服务器、人工智能终端等重点行业，还提出利用数智化产业链供应链平台，把市场订单、研发资源、生产原料与中小企业精准匹配，同时推动链主、龙头企业开放数字系统接口，并支持地方国企、链主企业、大型民营企业开放主业领域场景。

“链”已经落到一个订单、一个接口、一次验证，也落到了一个个具体的产业缺口。缺口被补上以后，会发生什么？

国家知识产权局公布过一个案例。

威飞海洋装备制造有限公司围绕海洋水下采油树系统形成11件相关专利，后来与行业龙头企业合作，解决进口设备的关键技术问题，实现中小企业向大企业的技术供给。带来的结果是：新增产值超过3亿元。

国家知识产权局给这则案例的标题里，直接用了几个字：助力中小企业卡位入链。

为什么一项已经存在的技术，进入一条链以后，价值会被放大？

利润，会沿着链移动吗？

利润如何在价值链上移动，国外商业研究里早有讨论。

2003年，克莱顿·克里斯坦森和迈克尔·雷纳在《创新者的解答》中讨论产业模块化时，提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判断：

随着产业成熟，一些环节会逐渐标准化，差异缩小，利润随之变薄；新的差异化和获利空间，则可能转移到那些仍然稀缺、仍然难以解决的环节。

利润在一条链上的位置，并不是固定的。

产业结构在变，稀缺能力也会变。

一个环节长期解决不好，整个产业往往会持续为它付出成本；这也说明，某种需求可能一直没有被很好满足。

为什么这个地方这么多年还没有解决？如果背后存在真实需求、持续成本和足够高的进入门槛，一块产业短板，就可能同时成为一个商业机会。

下一轮增长，往“链”里找

2026年，国家对“链”的政策关注还在继续。

今年3月31日，国务院以第834号令公布《国务院关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规定》。

文件明确提出，要防范产业链供应链安全风险，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，同时推进产业链供应链数字化、智能化，并鼓励企业开展产业链供应链合作。

从2017年的供应链创新，到2026年的专项行政法规，政策对“链”的关注已经从效率协同，延伸到稳定安全、场景开放和企业协作。

为什么“链”越来越重要？

今天的产业分工越来越细。企业越来越专业，客户需要的结果却越来越完整。

一家规模并不大的企业，可以十几年只研究一种材料、一个零件、一套软件，把它做到很深。

但客户最终需要的，往往是一个完整的产品，或者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。

完成这个结果所需要的全部能力，越来越难被一家企业全部拥有。增长的边界，也因此开始向企业之外延伸。

一家企业能接上谁，能补上哪一段，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。

过去说“风口”，我们很容易去找一个突然爆发的新行业。但新的增长，可能藏在一个已经存在很多年的行业里，只因为其中还有一段链没有接好。

产业短板并不天然等于商业机会。但这些年的“链”政策，至少提供了一张值得研究的机会地图：顺着产业链，去找那些长期存在、又有人愿意付钱解决的问题。

国家在补的“链”，也许正是企业应该寻找的“利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