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第57次《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》，截至2025年12月，全国登记在册中小企业达6469万户。

庞大的数字背后，是一个个具体的经营者，以及他们所维系的生产、就业和家庭生计。

河北邢台的程学哲，便是其中一位。做农业14年，她陆续卖掉房产，经历两次洪灾，至今仍在寻找一条可持续的经营道路。

像程学哲一样，还有许多扎根一线的中小企业经营者，在艰难中坚守自己的事业，也在尝试与更多同行携手，寻找新的发展道路。

以下内容根据近心农业创始人程学哲口述整理。

卖掉城里最后一套房子时，我和爱人把家里的地砖一块一块撬了下来。

厨房里的橱柜、操作台、灯具、吊顶、门，还有楼梯扶手，能拆的都拆了，运回农村。

那是一套200多平方米的别墅。

那时，我已经做了十多年农业。此前陆续卖掉的几套房子，加上不断投入农场的钱，几乎耗尽了家里的积蓄。

搬走时，我发了一条朋友圈：“我离开了我生活了50多年的城市，我可能再回不来了，我不后悔。”

我的农业之路，始于2012年前后。那一年，我和爱人接手了一片600多亩的农业基地。到今天，已经走过14年。

这些年，我经历过两次洪水，借过钱，也尝试过各种经营方式。最难的时候，很多人劝我别干了，我还是留了下来。

 种出了好菜，却不知道卖给谁 

做农业以前，我的生活很安稳。

我从小在城里长大，没干过农活，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。以前在公司工作时，我从普通员工做到主管，还当过讲师，能站在几百人的会场上讲课。

我原本没有创业的打算。

2011年前后，女儿上了大学，父亲年纪大了，我想多陪陪他，也想找块地，种些自己家人吃着放心的蔬菜。

后来，因为此前投入一个农业项目的钱难以收回，经过一番周折，我和爱人接下了邢台郊外600多亩的农业基地。

近心农业基地

当时基地还欠着施工人员的工资。我们又筹钱，把工资结清，继续建设、种植。

现在回头看，真是无知者无畏。

最初，我先在几个大棚里，按照自己的喜好试种特色蔬菜。五颜六色的番茄、彩椒、茄子，还有当时市场上很少见的品种。

菜种出来了，特别漂亮。可我很快就傻眼了：这么多菜，卖给谁？

基地农产品

我们给当地连锁超市供货，每天送去新鲜蔬菜，第二天再把没卖掉的拉回来，低价处理。

后来又尝试家庭配送，给500户家庭免费送菜体验。大家都说好，真正需要付费时，愿意持续购买的人却不多。

我们还在市区开了三家直营店。卖不完的菜，有时整桶整桶扔掉，连物业都来找我们，说垃圾桶装不下了。

为了减少浪费，我们把蔬菜加工成包子、花卷、彩色饺子，仍然解决不了经营问题。

我爱人经常说：“咱俩抱着个金碗要饭吃。”600亩地，一年光租金就要几十万元。我们有土地、有大棚、有产品，却不知道怎样把它们变成一门持续赚钱的生意。

我那时做事，更多凭着一股热情。

有一次，一位客户花了几千块钱购买蔬菜礼盒，后来发现其中个别蔬菜有质量问题，我坚持全额退款，礼盒也不用退。

我觉得，既然没做好，就应该负责。

我一直希望种出好的蔬菜，让大家吃得放心。可后来才明白，经营一家企业，光有这份心意远远不够。

为了支撑农场，我爱人去了外地工作，用他的收入补贴农业。我一个人搬到基地，住进条件简陋的房间。

以前在城里住惯了，到了农村，生活很不适应。房屋潮湿，冬天阴冷，夏天虫子爬得满墙都是，很瘆人。那些虫子，我至今都忘不了。我胆子又小，有时一边给爱人打电话，一边哭。

我常常问自己，怎么会走到这一步？

可看见农户们每天在地里辛苦劳作，我又舍不得离开。

我希望他们能种出品质更好的蔬菜，也能从土地上获得更好的收入。

 洪水过后，我开始看见身边的人 

2021年，农场遭遇了一次洪水。

眼看着水一点点漫过来，大家想办法抽水、抢救大棚，最后还是没能挡住。

我永远忘不了一位农户看我的眼神。

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带着哭腔问我：“程总，咋办？”

周边还有许多农户靠着这片土地种菜、挣钱。

洪灾过后，我们想办法修复大棚，更换保温设施，恢复生产。

2022年，家里又遭遇了一场变故。

我爱人突然中风。过去，他幽默、健谈，生病后却连走路、说话都变得困难。

那时候，女儿一个人在英国，受疫情影响多年没有回国，找工作也不顺利。

我们一家三口，都在经历各自的困难。

后来，我们商量着每天通过视频一起读经典。中国这边是清晨，英国那边已经到了晚上。爱人说话不利索，我们就陪着他慢慢读。

我告诉爱人，女儿需要爸爸的鼓励；也告诉女儿，爸爸正在康复，需要多开口说话。

就这样，一家三口隔着屏幕，互相陪伴。

后来，爱人经过治疗和康复，逐渐恢复了行走能力；女儿也找到了工作。

爱人生病，也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农场的管理。

以前，公司已经有跟随我们多年的年轻人愿意承担责任，可我总不放心，觉得很多事情必须自己盯着。

爱人多次劝我放手，让年轻人独立做事。我却觉得他们经验不够，始终听不进去。

他生病后，我需要花更多时间照顾他，也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事事盯着农场。

2023年，农场又遭遇了一次更严重的洪灾。

整个园区被淹，办公室里的文件、电脑、设备都泡在水里，很多工作不得不停下来。

那一年，仿佛有人给我的人生按下了暂停键。

也是在那段时间，我重新认识了身边的员工。

洪灾前，因为经营困难，我们曾经有近半年没能按时发工资。可员工没有离开。

洪水退去后，满地都是淤泥，气味很难闻。他们仍然守在农场，把泡坏的东西一件件清理出去。

有伙伴说：“这个时候走，我们还算人吗？”

我很感动。过去，我总觉得自己为企业付出得最多，也受了很多委屈。别人指出一点问题，我就难过，觉得付出这么多，为什么还得不到理解？

后来才发现，身边的人也一直在为农场付出。

那段时间，我继续在润泽园教育学习，还担任了邢台地区的班委，参与志愿服务。

做班委需要面对很多同学，工作做得不到位，就会有人提意见。

以前，我特别在意面子，别人批评我，我会委屈，甚至忍不住哭。后来，我开始学着接受批评，也愿意把自己的问题摆出来。

过去，经常听同学分享，说自己学习以后遇到了贵人。

后来我有了不同的理解：“不是你学习了遇到贵人了，是你能看见贵人了。”

以前，有经验的人就在身边，我却常常听不进去，觉得自己什么都懂。有些机会摆在面前，我也没有发现。

当我愿意放下自己的判断，向别人请教，才知道还有那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。

 希望我们这些毛细血管都鲜活起来 

这些年，在润泽园教育学习的过程中，我开始反思自己做农业的经历。

我发现，过去最大的问题之一，是“不明”。

有热情、有坚持，却没有把企业经营的许多根本问题想清楚。到底应该种什么？产品卖给谁？怎样控制成本、保证品质？

过去，我忙着解决眼前的困难，却没有在经营智慧和专业能力上真正下足功夫。

后来，我拜访了一位研究番茄十多年的同行。他对土壤、肥料、种植管理研究得很细，连每根滴灌管的出水量都要仔细计算。

同样做农业，人家十几年专注研究一个产品，而我忙了这么多年，却没有把一个产品研究透。

这几年，农场也开始调整经营方向，把资源更多地集中到水果番茄上，重新研究品种、品质、成本和销售。

第一季水果番茄基本卖出去了，部分产品经边贸渠道销往俄罗斯，也有一些进入零售渠道。

我们开始更清楚地知道问题在哪里，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
把产品做好，是一道难题。农场究竟应该服务谁，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事。

在一次润泽园教育的学习交流中，我曾提出过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：农场究竟应该把谁作为最重要的客户？

大型商超、经销商、批发商，还是那些和我们一起种地的农户？

老师回答：“你的客户是农户，你的用户就是那些农民伯伯，就是那些父老乡亲。”这番话让我重新审视农场与周边农户的关系。

商超、经销商关系到产品如何进入市场，而农户的种植需求与收入，也是农场需要长期关注的事情。

我希望通过更好的产品和种植方式帮助他们，但前提是农场自身能够持续经营。

我也越来越感到，农业里的很多难题，靠一家小企业独自摸索，代价太大。

其实，早在2015年，我就尝试过联系南北不同地区的番茄种植者，希望通过产地互补，实现全年稳定供货。但大家之间缺乏稳定的协作机制，最终没能做成。

这个想法，我一直没有放下。

所以，当润泽园教育开始推动乡村振兴生态圈、产业链协作时，我特别想参与。

最初，我希望在这里获得帮助，找到新的经营机会。后来，在学习中受到启发，也开始思考自己能为同行做些什么。

今年年初，我带着团队参加学习，谈到未来十年的打算：继续扎根乡村。9月的“乡村振兴战略启动会”上，我邀请蔬菜产业链上的同行参与进来。

我知道，建立有效的产业协作还需要时间，但我愿意继续尝试。

在邢台，有一位比我年轻的姑娘，种白山药。她扩大种植后，因为租来的土地不适合种白山药，不得不改种其他作物，经营遇到了困难。我曾邀请她把白山药带到活动现场，给大家品尝。有一次，她不能到场，就托我：“你去吧，你代表我去，把我的白山药带去。”这句话让我记得很深。

几十亩地算不上多大的规模，却是一个经营者多年的心血。

这些年，我认识了不少农业同行，也有机会向经营成熟的企业学习。

我希望把自己走过的弯路变成可以分享的经验，让不同企业的技术、产品和渠道能够逐步连接起来。

当然，我很清楚，自己首先要把农场经营好。我自己要是活不好，我没法带动他们。

在我身边，还有许多这样的小企业。他们规模不大，却连接着农户、员工和市场。他们就像中国经济的毛细血管。

我特别希望，我们这些毛细血管都鲜活地活起来。

每到冬天，看见大棚里挂满红色的番茄，我特别高兴。我喜欢我们番茄的那一抹红。

做农业14年，我还想走下去，也希望未来有更多同行能够一起走下去。

基地番茄种植

写在最后

面对种植技术、市场销售和企业经营中的种种难题，依靠一个人的力量，显然不够。

润泽园教育持续推动生态圈建设。来自不同地方、不同行业的经营者，在共同学习中建立信任，分享经验、连接资源，尝试在产业链上相互支持、共同发展。

千千万万中小企业经营者守着自己的事业，也牵挂着身边的农户、员工和家庭。这些企业就像中国经济的毛细血管，维系着无数人的生计与希望。

一个人走得辛苦，一群人相互扶持，就多了一份走下去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