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,最好的市场就在脚下
看一部36年前上映的老电影时,赵金建内心潸然。
从一间40平方米的小店,到多家超市和酒店,最难的时候,他似乎从未迟疑。如今,50多岁的他有资金、有团队、有30多年的经验,却为“要不要进城”犹豫了整整两年。
他缺的不是一个店址,而是一个让自己再次出发的理由。

“那家店,我看了两年”
做了30多年乡镇商超,赵金建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:乡镇里的人正在变少。
“年轻人陆续外出,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。不是春节,也不是赶集的日子,街上常常冷冷清清。”
客流在变。
“蔬菜、水果、鸡蛋,同行大多从相似的渠道进货。你卖两块钱,他也能卖两块钱。价格战打到最后,谁都剩不下多少利润。”
身边劝赵金建去市区开一家大型商超的声音,从未停止。
“城市人口更多,消费能力更强,也不断出现零食集合店、折扣店等新业态。”
赵金建也动了心。两年里,他一次次去看位置,算面积、租金和客流,设想一家五六千平方米的大型商超开起来以后,会是什么样子。

可是,每次接近决定,他又停了下来。
“如果进入城市,过去积累的顾客、信任和对当地生活的理解,还能剩下多少?在一个陌生的市场里,企业真正不可替代的东西又是什么?”
这种犹豫不前,不像他的风格。
年轻时,赵金建没有资源,也没有退路,认定一件事,便马上往前走。如今,条件比过去好了,他反而迟迟迈不出那一步。
不是没能力,也不是缺资金,只是那个方向,更多来自外面的声音,没有真正抵达他的内心。

“要么不干,要干就争取干得最好”
赵金建小时候曾在北京生活。后来,父亲提前退休,一家人回到河北农村。
家里不算特别贫困,钱却总是不宽裕。他记得,父母有时会为一块钱、五毛钱争吵。
17岁那年,他不再上学,开始赶集卖冰棍。
别人走街串巷,他专门赶十几公里、20公里外的大集。凌晨两点多起床取货,中午卖完,再骑车回来。
那时,他心里就有一股劲:“要么不干,要干就争取干得最好。”
结婚后,他和妻子赶集卖服装,从自行车换到三轮车,后来又去县城开起服装店和鞋帽店。
生意逐渐稳定,三年半后,两个人却把店都转让了。
“县城离老家30多公里,父母年纪大了。”赵金建觉得,自己应该回来。
回乡后,夫妻俩做起烟酒批发。那时,乡镇生意离不开赊账。货卖了不少,钱却压在外面,越到年关,手头反而越紧。
一次去青岛,他们偶然走进一家“超市”。
货品整齐地摆在货架上,每件商品都标着价格。顾客自己挑选,到收银台结账,没有人讲价,也没有人赊账。
赵金建第一次发现,买卖还可以这样做。
接下来的几天,夫妻俩无心游玩,每天都去那家超市,看货架怎么摆、价格怎么标、账怎么结。
回到当地后,他们停掉烟酒批发。
1997年前后,两个人在乡镇开出第一间超市,只有40平方米。

赵金建按照进货价,加上15%到20%的利润,把价格清楚地标出来。
乡亲们不习惯。有人买了十块零五分的东西,也要他把五分钱抹掉。赵金建不肯,对方便说:“小赵,你一分钱都不让,这辈子也干不好买卖。”
他还是没有让。
时间久了,人们慢慢发现,这家店虽然不讲价,东西却没有卖贵。谁来买,都是同样的价格。
一家小店最早的信用,就这样从几分钱里长了出来。
后来,小店变成大店。2006年,2700平方米的晨光商厦开业。
有人对他说:“楼你能盖起来,但这么大的商场,你经营不了。”
赵金建确实不懂管理,只能一个坑一个坑地踩。此后,企业逐渐发展为多家超市和酒店,员工一度达到600人左右。
一次次成功,也让他越来越相信,只要敢干,就没有做不成的事。
2014年前后,电商平台和各种新项目不断出现。他跟着朋友投电商、粮仓、煤炭,也借钱给前来求助的人。
有些项目最初赚过钱,后来投入越来越多,资金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“那几年,投什么赔什么。”
他后来形容,那时的自己有些“走火入魔”。
超市做成了,便以为其他生意也能做成。过去的成功给了他勇气,也让他忘记了自己的边界。
多年后,他才承认:“不是我赵金建多么厉害,是赶上了那个年代,赶上了红利。”
一个人顺利时,很容易把时代给的机会,算进自己的本事里。
他曾感慨:“人这一辈子,都在为认知买单。”


“我是农民的儿子”
经历投资受挫后,赵金建重新把注意力收回零售。
传统商超越来越难做,他和妻子开始自己生产馒头、花卷、糕点等食品。
最初两个月,夫妻俩几乎每天都在一线。妻子盯烘焙,他盯馒头房。
过去从供应商那里进来的馒头,一斤要卖两块多;自己生产以后,价格可以降到一块七八,面粉、卫生和制作过程也能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有顾客吃过后对他说:“赵总,这馒头真好吃,也太值了。”
赵金建会认真计算,一个家庭一天能省多少钱,一个月又能省多少。
在他看来,“为顾客好”不能只是一句话,要落在馒头的质量里,也要落在几毛钱的价格里。
食品加工逐渐做起来,企业似乎又找到了节奏。但下一步往哪里走,依然困扰着他。
2026年6月,赵金建带着“如何去城市发展”的问题,走进战略课堂。
在那里,他看了那部36年前上映的老电影。
银幕上的主人公,面对一片贫困、艰难的土地,想到的不是离开,而是那里的百姓,还有那些没有做完的事。
赵金建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。
这两年,他一直在问:哪里人口更多?哪个商圈更大?什么业态正在增长?
却很少再问,自己最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?
他想起自己第一间40平方米的小店。
那些乡亲走进来,买走一袋盐、一桶油、一袋米。一次交易不过几块钱、几十块钱,却一点一点养活了他的家庭,也养大了后来的企业。

年轻时,他总觉得,这一切是自己能吃苦、敢拼,才挣出来的。
此刻,他看见了另一面:也是这方土地上的人,用一笔笔很小的生意,把他和企业托了起来。
“我祖祖辈辈都是农民,我也是农民的儿子。”
他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出身,却像是第一次真正认出这个出身。
幼年时,他跟随父母回到乡村;结婚后,他从县城回到父母身边;创业时,他又把在青岛见到的超市带回乡镇。
他向外走过很多次,也回来过很多次。
过去回来,是为了父母,为了生计。这一次,他已经有能力离开。
留下来,才真正成为一种选择。
“这方百姓养活了我和企业。现在生活好了,就到了应该回馈父老乡亲的时候。”
赵金建后来才明白,他寻找了两年的,并不只是一个商场地址。
他真正寻找的,是走过半生后,还有什么事情,值得自己再全力以赴一次。仅仅为了再多开一家店、把规模做得更大,已经很难唤起他年轻时的全部热情。
可是想到那些留在乡镇的老人和孩子,那股熟悉的劲又回来了。
“为了身边的父老乡亲,我有干不完的事。”

“父老乡亲需要啥,我就做啥”
回到企业后,赵金建没有再急着去城市看位置。
过去,他看到的是人口减少、消费能力有限,是一个正在收缩的市场。现在,他先看见了许多没有被认真解决的事。
“年轻人大多在外工作,家里留下老人和孩子。有的老人不会使用复杂的手机软件,买东西、收快递并不方便;乡镇商店里的商品不少,却很少有人专门准备软质、低糖、易消化的食品;一些老人买完东西,甚至找不到一个能坐下来歇脚、喝口热水的地方。”
地方没有变,人也没有变,变的是他看待他们的方式。
赵金建和团队围绕父老乡亲的需要,归纳出三个方向:便民、利民、惠民。
“帮助老人代购、代收快递,是便民;根据老年人的生活习惯调整商品,是利民;在店里留出休息区,准备桌椅和热水,是惠民。”

这些事情都不大,也不像进入一座大城市那样耀眼。但一家乡镇超市因此有了另一种可能:它不只是卖东西的地方;也可以是快递代收点;是老人歇脚的地方;是一个离生活更近的服务站。
赵金建的企业还有酒店、餐饮和食品加工,也有经营多年的团队、场地、供应商和同行伙伴。
过去,他把这些看成企业拥有的资源。现在,他开始思考,这些能力还可以共同为一方百姓解决什么问题。
“父老乡亲需要啥,我就做啥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并不新鲜,但它从一个人30多年的来路里长出来,就有了分量。

晨光商厦有限公司董事长 赵金建
写在最后
那部让赵金建内心潸然的电影,是1990年上映的《焦裕禄》。
电影里的焦裕禄,面对贫困、艰难的兰考,想到的不是离开,而是那里的百姓。
这恰好照见了赵金建两年来的犹豫:他一直在寻找更大的市场,却直到此刻才明白,自己真正放不下的,是脚下这片土地,也是那些曾用一袋米、一桶油,托起他和这家企业的乡亲。
一部经典中有句话:“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。”
人不是不能走向远方,只是不必困在别人定义的远方里。放下那些关于“应该去哪里”的答案,心里真正愿意承担的事,才会渐渐清晰。
赵金建没有否定城市,也没有拒绝更大的可能。他只是重新听见了那个朴素的声音:“父老乡亲需要啥,我就做啥。”
有时候,最好的市场不在远方,就在脚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