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双虎头鞋，从天津寄到了北京。

打开鞋盒，她发现鞋子样式别致，做工比想象中精致。此前，她偶然在视频号里看到这双鞋，想着女儿穿上一定很霸气，便下了单。

一笔寻常的网购，背后却是一门延续百余年的手艺。

在天津北辰区西堤头镇，周家制作绣花鞋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890年前后。从祖辈的小鞋铺，到千人工厂，再到今天的直播间，制鞋一直是这个家族的事业。

只是到了第五代传承人周建通这里，最难回答的问题，渐渐不再是怎样把鞋做出来。

一家工厂，带动了一片产业

1998年前后，天津长荣制鞋厂有1800多名员工。

周建通记得，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，大哥大和桑塔纳便已是父亲周绍志的“标配”。

1988年，周绍志独立创办长荣制鞋厂。生意兴盛时，一些车间主任、副厂长带着工人出去创业，在周边村庄开起小鞋厂。

后来，当地形成了20多家鞋厂、60多家配套企业。有人做鞋帮，有人加工鞋底，还有人负责绣花、原材料供应。

“当时号称我们就是绣花鞋业的‘黄埔军校’。”周建通说。

这家工厂带动了周边的制鞋产业，自身的规模却在此后的岁月里不断缩小。

2005年以后，工厂员工规模缩减至约200人。疫情期间，批发市场受到冲击，订单锐减，工人只剩约80人。

经营鞋厂30多年的周绍志，甚至考虑把厂房租出去。

他把这个打算告诉了远在深圳的儿子。那时，周建通和妻子经营的影楼生意已经做了起来。要不要回去接手那家日渐冷清的老鞋厂，夫妻俩需要重新作出选择。

周建通对父亲的工厂并不陌生。

1985年出生的他，曾赴澳大利亚学习工商管理，回国后担任家族企业总经理。

只是，职位虽然有了，他却觉得自己像个“傀儡”。

“好像有个总经理的职位，但是并没有总经理的权力。”

多年后回忆那段日子，周建通承认自己当时年轻气盛，许多想法不够踏实。但每天坐在办公室里，签签字，想做的事情又做不了，他渐渐觉得，自己正在白白耗费时间。

其间，他经历了一场险些丧命的车祸。

他后来称之为“濒死体验”：事故发生时，他记得自己曾看见一束光，一度以为生命就要结束。醒来后，他开始重新考虑往后的生活。

住院两个月后，他告诉父母，不想继续在工厂当总经理了，打算出去历练。

第一站是北京。他在一家培训咨询公司当库管，住在仓库里，睡别人留下的床垫。两个多月，他瘦了40斤。

“但是那时候感觉很充实。”

此后，他辗转多个城市，最终在深圳与妻子一起经营婚纱摄影、古装摄影生意。

那是一门直接面对消费者的生意。顾客选择一家影楼，不只比较价格，还在意造型、审美和体验。

父亲提出出租厂房的打算后，夫妻俩谈起家族的制鞋手艺，“古装摄影有它的流行周期，而一门传承五代的手艺，如果就此停下来，未免可惜。”

他们决定回天津。

这次，周绍志把工厂交给了儿子。只是周建通回来的时候，那个曾经拥有1800多名员工的大厂，已经只剩几十个人。

这几笔账，怎么算？

回到工厂后，周建通和妻子赵语馨决定翻新厂房、更新设备，其中一项计划，是给2000多平方米的生产车间铺地暖。

父亲颇为不解，“家里才装地暖，哪有生产车间装地暖的？”

订单已经很少，钱却还要这样花出去。

赵语馨曾看到，冬天的车间靠两侧暖气片取暖，中间仍然很冷。有些缝纫工戴着手套缝鞋帮，手上甚至长了冻疮。

夫妻俩还是决定铺地暖。

连施工人员都觉得稀奇，做了20年地暖，还是头一回给工厂铺。

父亲不理解的，还有厂房翻新、设备更新和非遗申报。

周建通对父亲说：“我跟您做的时候我不插嘴，我做的时候我也希望您能够支持我。”

然而，在另一些事情上，两代人的选择并没有那么不同。

接班初期，鞋厂开发的一款新型绣花鞋获得大量订单。但部分产品进入市场后，出现了鞋底后跟开胶的问题。

夫妻俩坚持召回：能修好的，修好后再交给客户；无法修好的，就不再销售。

工人们心疼，毕竟每一双鞋都花了工夫。

周绍志却支持这个决定。1995年前后，工厂也曾发生过质量问题，当时他把一批鞋全部召回，当着工人的面销毁。

这一次，损失了几百万元。

比损失更棘手的是资金周转。

传统布鞋行业习惯先发货、后付款，经销商有时几个月甚至年底才结账。夫妻俩开始考虑，能否向客户争取预付款。

鞋还没做出来，就让人先付钱，谈何容易？

赵语馨提出，工厂既然有视频拍摄团队，能不能为经销商拍视频、做宣传，帮助他们把鞋卖出去？

一些老客户最终愿意提前支付50万元、100万元不等的货款，缓解了资金压力。

这些预付款缓解了工厂的燃眉之急，也让夫妻俩看到了另一种合作方式：工厂帮助经销商拓展销售，经销商则用预付款支持生产。双方的合作，不再只是交货和收款。

一双全厂反对的虎头鞋

除了帮助经销商卖鞋，夫妻俩也开始通过直播，直接面对消费者。

过去，工厂主要生产老北京布鞋，经由批发渠道销售，消费者以中老年群体为主。

2023年前后，赵语馨提出做一款成年人穿的虎头鞋。

设计师嫌复杂，生产厂长觉得难做，销售团队认为老客户不会买，周建通也反对。

赵语馨却坚持自己的判断，拿着样品走进直播间。

一个下午，卖出1000多单，打破了工厂当时的直播销售纪录。

这个结果，让夫妻俩看到了新的市场可能。

传统虎头鞋上的老虎，原本寄托着长辈对孩子平安健康的祝愿。

此后，夫妻俩开始尝试把这份寓意带进成年人的生活，并逐渐将目光投向都市女性，希望一双鞋除了好看、舒适，还能传递一份关爱与守护。

周建通把这称为“东方守护文化”。

市场给出的答案，让工厂重新认识了这门老手艺的可能性。

但新产品很快带来了新的难题。

虎头鞋有些工序必须一针一线地手工缝制。鞋厂与湖南株洲的相关残联、妇联资源合作，让不便外出工作的残障人士，以及需要照顾老人、孩子的女性参与制作。

据周建通介绍，相关手工制作人员已有上千人。

一双在天津设计、经直播间卖出的鞋，背后还连接着千里之外许多人的手工劳动。

然而，畅销款式很快遭遇模仿。

周建通说，工厂每年开发上千个款式，实际投产约100款，真正畅销的只有20款左右。

“他们就专门抄我们那20个款式。”

模仿者不必承担同样的研发成本。两双外形相似的鞋，消费者很难仅凭图片分辨材料和工艺，价格便成了最容易比较的依据。

说起来，周边不少制鞋企业的兴起，与父亲经营工厂的年代颇有渊源。那时，从长荣走出去的工人和技术人员纷纷创业，带动周边村庄形成了制鞋产业。让更多人掌握这门手艺，曾是这家“黄埔军校”的骄傲。

当然，不能据此认定今天仿制畅销款式的就是当年那些创业者。但整个行业确实发生了变化——一家工厂花费时间开发的新产品，其他工厂也可能很快做出相似的款式。

当生产能力不再那么稀缺，消费者凭什么选择这一双，而不是另一双？

 “比接班更难的，是现在”

2026年，工厂的员工规模恢复到约200人。

他正在推动品牌转型。材料、设计、品牌和销售渠道，都需要新的投入。

新业务还没有形成稳定收益，维持工厂运转的，仍是过去的老北京布鞋业务。

他直言：“咬牙，硬挺。”

“以前是赚差价，赚信息差，现在是创造价值。”

2026年10月，在润泽园教育举办的历史经典产业研讨会上，周建通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
有的女性企业家穿着漂亮的中国风丝绸服装，脚上搭配的仍然是皮鞋。

“绣花鞋制作技艺已经传承百余年，为什么还没有成为人们搭配中国风服装时自然想到的选择？”

在随后与其他经营者的交流中，他接触到了传统潞绸。

他设想，如果将这种材料与绣花鞋工艺结合，再引入专业设计、品牌和销售渠道，是否可能创造出更适合当代生活的鞋？

过去，周建通更熟悉的是怎样生产一双鞋，再把它卖出去。如今，他开始更多地考虑，谁会穿这双鞋，又希望从中获得什么。

他把这种变化称为从“产品思维”转向“用户思维”。而要将这样的想法变成产品，仅靠一家鞋厂的力量还不够。

“现在已经不是单打独斗的年代了。”

天津长荣绣花鞋制作技艺第五代传承人 周建通

写在最后

对北京那位消费者来说，她不需要先了解周家五代人的历史，才会喜欢上一双虎头鞋。

一门手艺传承百余年，并不意味着它的价值已经被今天的人看见。如何让古老的纹样、精湛的工艺，以及其中蕴含的祝福与关爱，重新成为当代生活的一部分，也不是一家鞋厂能够独自回答的问题。

一门百年手艺走向更多人的生活，还有许多路要走。